黑岩城與羅越國 | 知史百家
安煥然
早在10年前,(馬來西亞)柔佛州文化遺產基金會 (Yayasan Warisan Johor) 在哥打丁宜(Kota Tinggi)的柔佛河沿岸進行考古工作,發現不少歷史文化遺跡。在柔佛河支流靈佑河(Sungai Linggiu)和興樓河(Sungai Endau)支流馬帝河(Sungai Madek)之間,他們發現了一個比柔佛廖內王朝,甚至是比馬六甲王朝還要早的古都詹帝本班(Candi Bemban),考古工作隊在那裡挖掘出一些中國宋朝的陶瓷器,以及羅馬時代的珠串。這座遺跡,可能就是古文獻所記之 Kota Ganggayu,距今有千年的歷史。
關於這座古城,泰國暹語稱為 Klang Kio,是「寶庫」的意思,後來訛傳成 Kota Ganggayu,這在爪哇古語中,意即「新鮮的水」之義。有意思的是,爪哇語「寶石」(galah)一字,阿拉伯語剛好就叫做 Jauhar 或 Johor。
關於柔佛千年古城的傳說,在11世紀暹羅和爪哇古文獻中已有蛛絲馬跡。學者推斷,11世紀柔佛曾叫「清水國」,也叫「寶國」。「清水」之「寶地」,這是柔佛原名的考索。許雲樵《柔佛考》一文有精闢的論證(文見《柔佛州中華商會聯合會成立三十週年紀念特刊》,1977年,頁121)。
《馬來紀年》(Sejarah Melayu)也有提及 Ganggayu。該書記載,Raja Suran 攻陷 Gangganagara 後,便至 Ganggayu 這個地方來。《馬來紀年》記說「此地本為一大國,建有黑石堡壘,到現在那座堡壘還兀立在柔佛河上游。國王名叫 Raja Chulan,是一位雄主,東方各國的王都臣服於他。」
Ganggayu 或暹語中的 Klang Kio,應是一個印度化的古城,是探溯柔佛早期古代史謎團的一個源頭。從事柔佛史研究頗有心得的溫士德爵士曾說,如果那座黑岩城能發現,或者馬帝河上的詹帝本班能,有印度化的古跡出土,或者能把柔佛河支流靈佑河旁的一些地名考證出來歷,那麼柔佛的早期歷史,便迎刃而解了。
靈佑河一帶出土中國宋朝瓷器和羅馬串珠,是有力的二重印證。這座千年古城的存在及其確實情況,有待更多考古發現。很可惜,這座古城遺跡據說如今已沉沒在靈佑水壩下。
2005年2月4日,《星洲日報》〈國內第15版〉報導馬來學者萊米仄羅斯對柔佛千年古城的揭露。報章引述萊米的話,根據他手邊的資料和考古學者的意見,柔佛千年古城可能是日本史書中所記載的羅越國都城。羅越國是室里佛逝的一個貿易據點。這則報導,讓我眼前一亮。羅越國在中國唐、宋歷史文獻中都有記載。
關於羅越國的中國正史記載,最突出的是宋代歐陽修所編撰的《新唐書》。該書〈地理志〉卷43下,撮錄有賈耽的《通海夷道》。賈耽是唐德宗貞元年間的宰相,曾任鴻臚卿,主持過與海外各國往來及朝貢事宜,對中國邊境及海外地理風土甚為熟悉。賈耽《通海夷道》記述從唐代廣州出航,經南中國海、越印度洋至西亞、東非海上絲綢之路的航線,是一篇中西海上交通史非常重要的唐代文獻。其航程所提及的地名,歷來受到學者的關注。
在《通海夷道》的航程記述中,有一段是這樣寫的:「到軍突弄山(今越南南部),又五日行至海硤,蕃人謂之『質』,南北百里,北岸則羅越國,南岸則佛逝國(即室里佛逝)。」
「海硤,蕃人謂之『質』」,伯希和考作馬六甲海峽,希爾特和 Gerini 則考作新加坡海峽。筆者從後者之說。「質」應是 selat 的對音。至於文獻中所記羅越國的地望,沒有太大異議,學界公認,羅越國在馬來半島的南端,亦即今之柔佛。
《新唐書》卷222下〈南蠻下.羅越國〉條中記說,羅越國在當時是「商賈往來所湊集,俗與墮羅缽底同。歲乘舶至廣州,州必以聞。」說明羅越國在中國唐代(大約迄今一千三百多年前),是島嶼東南亞海域相當重要的商品集散中心,是海上貿易的商業中介地,是中國廣州「必以聞」的南海知名的港市國家。
羅越在《宋史》中仍有記載,元明清文獻卻不見記述,由此窺測,至元、明以後(即14世紀以後),羅越國可能沒落,甚至是消失了。這是一個沉寂了千年的古國。
50多年前,南洋學會的韓槐準在柔佛河沿岸做歷史考察,並撰有《舊柔佛之研究》(載於《南洋學報》第5卷第2輯,1948年12月)。韓槐準在柔佛河流域曾撿得不少唐代青瓷破片。如此推斷,早在唐代,中國與柔佛之間已有海上貿易的交涉。
至於羅越國,根據韓槐準的看法,是原始馬來人之Orang Laut(海人)的國家。「羅越」二字,唐代音讀作 La Wat,是馬來語 Laut一字的反切。羅越國便是「海國」。
另,《新唐書》記說羅越國「俗與墮羅缽底同」。墮羅缽底一般考證在今泰國湄南河下游地區,一說是今大城(Ayuthaya);一說為今佛統(Nakhon Pathom),是蒙吉蔑人所建,受印度佛教南傳影響的國家。若說羅越國其俗與墮羅缽底相同,其文化元素不言而顯。
柔佛千年古城的存在,它肯定會比(只有600年的)光輝燦爛的馬六甲王朝還要早。當然,對於柔佛千年古城的探索,文獻與考古二重印證仍待加強。
(原刊《古代馬中文化交流史論集》,新山:南方學院出版社,2010,作者授權轉載,特此鳴謝。)
作者簡介:
安煥然,馬來西亞南方大學學院中文系教授,華人族群與文化研究所所長,原副校長。廈門大學歷史學博士,台灣成功大學歷史語言研究所碩士。《星洲日報》專欄作者。著作有《小國崛起:滿剌加與明代朝貢體制》(2019)、《文化新山:華人社會文化研究》(2017)、《古代馬中文化交流史論集》(2010)、《本土與中國學術論文集》(2003)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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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成祖尋覓建文帝 需要鄭和七下西洋?(二) | 知史百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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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續)
朱棣迫切需要找到一條發財致富的捷徑,維護大明王朝的統治。北方遊牧民族與明朝長期對抗,蒙古高原那邊不可能有甚麼發財的機會。那麼南方的海上有沒有機會呢?假如能夠在海上找到貴金屬比如黃金、白銀的產地,武力搶奪或是和平貿易,都會給大明王朝帶來足夠多的貨幣,國內經濟的差錢窘境也將一舉解決。
這就是鄭和下西洋的一個秘密任務:找錢。確切地說是尋找貴金屬貨幣,比如黃金和白銀。
不過,這個任務是不可示人的。朱棣就高舉道德的大旗,公開宣布我派鄭和出海是為了揚我國威,讓四方蠻夷歸化天朝。從儒家的正統觀念看,這個理由太主旋律了,於是反對之聲寥寥。背地裡,朱棣與鄭和卻務實地尋找發財致富的良機。
那麼,鄭和完成找錢任務了嗎?
隨著大明皇帝一聲令下,三保太監的船隊永遠地從湮波浩渺的印度洋和南海消失了。這到底應該算是「悲劇」還是「喜劇」呢?
那時,世界正在進入大航海時代,歐洲列強以西班牙、葡萄牙做先鋒,荷蘭做接應,英國和法國做中軍,德國、俄國殿後,紛紛撐起桅杆,在佔地球表面71%的海洋上縱橫捭闔,四處佔地殖民。而擁有著當時世界上最大規模的艦隊、最先進的遠洋航行技術的大明王朝,卻在這個歷史的節骨眼上突然自斷經脈,片甲不許出海,把遼闊的大海留給了金髮碧眼的歐洲人。幾百年後,在海洋中做大的歐洲人把堅船利炮擺在東亞的海灘外時,古老的中央王朝終於為自己對海洋的忽視而受到了懲罰。
可是即使沒有了禁海令,鄭和寶船就真的能繼續縱橫四海,中國會先於西歐各國在貿易上稱雄海洋嗎?
如果成本大於收益,本著「無利不起早」的原則,人們寧可躺在家裡睡大覺。
大船適合遠洋航行,中小船隻適合近海航行。鄭和寶船是當時海洋上的巨無霸,本可以用於遠洋貿易,賺取暴利。如果明朝真把鄭和寶船開到歐洲去,買賣可就做大了。由於阿拉伯人在西亞興起,切斷了東南亞對歐洲的香料出口,香料可是歐洲人加工肉食的重要調料,所以才拼了命地派艦隊去尋找印度。以鄭和寶船幾千噸的排水量,運一批胡椒、肉桂和丁香到歐洲……那會賺得一塌糊塗。
可惜明朝政府官員不是現代人,沒有這麼敏銳的商業嗅覺。他們沒能發現歐洲市場對香料等產品的狂熱需求,所以寶船最終並沒有用來做大規模的遠洋貿易,更多的是用來彰顯國威,讓四周小國承認中國是天朝上國,然後小國定期或不定期地拿一些珍禽異寶之類的東西朝貢。所以寶船對於貿易並無實質的貢獻,不僅沒有增加國家的財富,反而消耗了大量財富。
成本既然大於收益,那麼長遠看,鄭和下西洋就不是個好的商業模式了。雖然永樂皇帝朱棣出於各種考慮,包括尋找黃金白銀的目的,支持鄭和的航海活動,但長此以往,國庫難免捉襟見肘,停止下西洋的活動僅僅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。
後鄭和時代的「海商王」
我們不妨再穿越空間,換個座位,坐在東南亞的海外華商的椅子上。我們已經知道,鄭和出海劍鋒所指,其實是那些不歸天朝管轄的海外華商。鄭和下西洋,給那些海外華商的貿易網絡造成了極大的破壞。所以明朝停止了下西洋的活動,對海外華商來說,真是天降「喜劇」了。
按照一般人的想法,在鄭和時代之後,中國的船隻徹底退出了東亞諸海和印度洋,給歐洲人開展跨洋貿易留下了巨大的市場空間。其實,如果我們穿越回鄭和時代之後的東海、南海,觀察海面之上來來往往的船隻,就會發現,大部分船隻的主人依然屬於華人,華人是當時亞洲東部海域當之無愧的「海商王」。
確切地說,那些船隻並不是明朝官方的寶船,而是海外華商的大大小小的貿易船隻。
為什麼大明王朝沒有發展自己的官方船隊呢?
一個是面子問題,一個是商業模式問題。首先,天朝乃是上國,怎麼能屈尊和周圍的那些蕞爾小國開口,做平等互利的生意呢?談錢,太傷感情和面子了!
這就是明朝試圖建立的一種「商業」模式——朝貢制度。周邊小國承認天朝的宗主國地位,定期不定期地向大明皇帝進貢,然後從大明皇帝那裡獲得遠遠超過進貢物品價值的賞賜品。做這樣的虧本買賣,明朝並不是為了獲得商業利益,而是為了獲得周邊小國的臣服,至少是表面上的臣服。
反觀周邊小國,放著這種一本萬利的買賣不做,就是傻瓜!進貢就進貢吧,面子是小事,發財是大事。但是怎麼做,還是得合計合計。
鄭和寶船雖然運載量大,但建造成本高昂,速度緩慢,而且需要配備足夠的武裝護衛力量,否則只會是官府或海盜口中的一塊肥肉。此外,連接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間的馬六甲海峽是進行跨洋貿易的重要通道,但那裡的熱帶季風卻很強烈,每年會改變一次風向。季風的這個特點對商人來說很頭疼,在蒸汽機動力還沒有亮相海洋的時代,船員們只能依靠風力和人力遠航,想頂風穿過馬六甲海峽做遠洋貿易,是難以實現的。所以,如果這些海外華商一定要建造大船,做遠洋貿易,一年就只能來回穿梭馬六甲海峽一次,這對於講求經濟效益的商人來說,時間成本也太高昂了。
華商建造中小船隻,其經營之道是把中國的絲綢、陶瓷運往馬六甲地區的中轉站,在那裡賣掉貨物,然後購買中國所需的印度棉、靛藍染料,裝船返航,運回中國販賣。這樣做的好處是資金流轉很快,每年可以往返中國和馬六甲地區數次,不必等很長時間才得到收益。商人要追求的是最大的利潤,中小船隻就可以滿足他們的需要,沒必要建造巨大的鄭和寶船。至於那些賣掉的絲綢和陶瓷如何輾轉運送到消費地即歐洲,那是南亞商人和歐洲商人的事情了。
(《透過錢眼看中國歷史》,波音著,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出版社)
(二之二,續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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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六甲海峽消失 在 Mario Hau 孝仔 Facebook 的最佳貼文
【#黃色經濟圈】// 香港演藝界近十年來,眾人都搶着上大陸掘金,漸漸形成一種觀念,不聽話就無工開。
我絕對理解的, 香港畢竟市場太小,事業發展到一定程度,都想向外拓展,慢慢的,香港本土市場就再無人重視。
從前樂易玲一聲令下,可以令藝人從螢幕上消失。2019年的世界,影視平台早已去中心化。全世界封殺杜汶澤,他卻自立一個YouTube Channel 喱騷,不好意思,比你那些cctvb力捧花旦紅得多。
黃色「演藝」經濟圈,可行嗎?
把飲食業的黃色經濟圈,懲罰黃店的做法拓展至演藝界。上街支持一個「黃網絡歌手」的busking,誓不觀看譚詠麟演唱會。課金支持「arm channel」微電影,絕不買飛入場睇護旗手余文樂。
當這個經濟發展成熟,這些黃藝人和製作人,能獲得更多收入,應更有效鼓勵他們進行像電影「十年」,「淪落人」的微電影創作,而非合拍類似「戰狼2」這樣的神片;寫岀像「家明」的歌,而家非走上「我是歌手」使勁的嚎叫。
除了北望神州,還可東望寶島。演藝人才紛紛投身大陸,是香港的問題,也是台灣的問題。若「黃色經濟圈」能連結台灣,形成「港台黃綠經濟圈」,那生存空間就大了。封殺了不能去鳥巢開個唱?沒關係,去小巨蛋吧。當然還有南望印支半島和馬六甲海峽,我們曾經擁有過的市場。
香港人聽台語歌,台灣人聽廣東歌,這說不定可以挽救本土文化(美好的幻想)
這是我憑空想像的概念,純屬FF。哪,真的有可能嗎?透過科技去中心化,由下而上改變傳統娛樂消遣模式,以今天科技發展速度,也不是零可能。
抗爭到這階段,這更像一場totally war的全民戰爭,即是你沒勇上前線,無暇做文宣,你也能運用資源的投放來作出貢獻,你每一單消費的選擇,每一個YouTube的點擊,每一分鐘收看的電視台節目,也能為這場運動增添變數,左右大局。
2014年,我們覺得,偏黃是理想,偏藍是現實,為生計,我們最終不得向現實低頭。2019年,在黃色經濟圈下,深黃也是一種現實,能為你帶來實際收益。
Credit to @momokwo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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